鲁北平原的三月,风还带着寒意。
“你确定要来?”
2025年2月,当孙玮琛站在德州市临邑县的井场上,面对轰鸣的修井机时,入职那天师傅的这句问话,又在耳边响起。
从泰安到临邑,三百多公里。从校园的文科生到胜利油田的副司钻,他走了整整两年。
身后,刚从地下四千米起出的空心管柱上,黑色的原油被管柱外壁的刮油装置擦落地下。
“你确定要来?”
2025年2月,孙玮琛入职中石化胜利油田工程公司井下作业公司,成为试油十六队的一名副司钻兼资料员。
入职那天,他被安排去卸油管。崭新的工服,第一次上井,第一次碰原油。干完活,浑身漆黑,师傅看了一眼,乐了:“你这是窃取国家资源,打算带回家偷偷用?”
孙玮琛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心里有点发虚:这活儿,自己能干下去吗?

在这之前,他不是没犹豫过。家里有亲戚在油田,跟他说得很直白:“很多年轻人来了,高强度下接受不了,辞职回去了。荒郊野外,生活枯燥,你受得了?”父亲更干脆,把他送到建筑工地,四十多度的天,干了一星期。“就是想让我对比一下,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。”孙玮琛说。
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,是另一件事--面试那天,HR跟他说:“你是行政管理专业的文科生,专业不对口。但我们愿意给个机会,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他想了一夜。第二天回复:我去。“行政管理”和“井下作业”,听起来像两个世界。但孙玮琛觉得,有些东西是相通的。
校园埋下的“三颗种子”
井队的人很快发现,这个戴眼镜的文科生有点不一样。
起管柱,连续三四天高强度作业,别人累得直不起腰,他没吭过一声。有人问:“你不累?”他说:“比当年徒步拉练轻松点。”
2019年到2021年,孙玮琛是六彩,天博在线官网,九游平台户外拓展队的成员。无论寒暑,晨练雷打不动。有一回山区拉练,连续走了十一个小时,脚底磨破、浑身酸痛,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“人的潜力是逼出来的。”他说,“团队里没有‘我’,只有‘我们’。”
现在他是副司钻--司钻的副手,操控修井设备,观察井口情况,起下钻要聚精会神,一个疏忽和不注意就是安全隐患。“在队里,你得把后背交给队友。”他说,“这种信任感,我在校队时就体会过。”
第二颗“种子”,是青年志愿者联合会副主席的经历。2021年到2022年,他办活动、写稿件、协调几百号志愿者,练出一身统筹协调的本事。
现在,这些本事全用上了。
作为副司钻,他要和队长、司钻、后勤高效配合。哪里做得不到位,可能影响作业安全。作为资料员,他要整理20多项现场资料--有的是月度检查,有的是每周填写,周三写什么、周日写什么,乱成一团。
他给自己做了个表:周一干什么,周二干什么,列得清清楚楚。“这其实就是当年办活动的‘翻版’--把杂乱的事情理出头绪。”他说。

第三颗,是行政管理专业教的“制度思维”。
资料整理要一丝不苟,安全规范要严格执行--这些底层的职业素养,他在校园里就开始养成了。
有人问他:文科生来工科岗位,亏不亏?
他说:“专业教给我方法,但校园经历教给我本事。没有那几年,我可能第一天就跑了。”
“有人带,心里就有底”
在井队,孙玮琛有四个师傅。分配的是三个:一个擅长资料,一个现场经验丰富,一个懂后勤管理。自己认的是一个:学修井机驾驶,得手把手教。“跟考驾照似的,哪个档、哪个起、哪个落,得盯着看。”他说。
师傅们年纪都大,最小的四十多岁,最大的快退休了。平时一起干活,闲了开玩笑。日常,师傅带他去买物资、剪头发。
“亦师亦友吧。”他说。

但有一回,师傅跟他说了句话,他记到现在--“在井场上,责任心比技术更重要。”那时候他刚独立顶岗不久,心里没底。师傅没多说什么,就这一句。
后来公司搞“一体化标准考核”,理论、实操、规范,每一项都是硬杠杠。他白天跟着师傅练,晚上回去啃资料。有一阵子压力特别大,但进步也特别快。
“有人带,心里就有底。”他说。
“被需要”的感觉
井队生活,和想象中不太一样。最折磨人的不是累,是空。
井场在荒郊野外,周围没有同龄人。偶尔来个90后,已经算年轻人了,但人家出社会早,结婚了,聊不到一块去。“大部分时间是自己在宿舍消磨。”他说。
但他也承认,有一种感觉,是坐办公室体会不到的--队上很多人年纪大,不会用手机填报信息。他来之后,这些东西全包了。“他们是老石油,经验丰富,但电子设备真弄不来。”他说,“年轻人来了,能帮上忙。”
更重要的是,他发现自己正在填补一个“断带”。“很多老工人快退休了,年轻人来得少,一旦他们走了,可能后继无人。”他说,“真正干起来,还挺需要我们。”
有一回,他看着井场上那些干了二三十年的老面孔,忽然意识到:自己是这里最年轻的。
不是之一。是最年轻。
“那感觉挺复杂的。”他说,“有压力,也有点骄傲。”

“动摇过,但没后悔”
“如果不说那些场面话,你真的没动摇过?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“说实话,动摇过。”
师傅们劝过他:这行太偏,见不到同龄人,女生一年都碰不上一个,将来结婚都成问题。不如趁早考公考编,换个行业。“现在靠相亲呢。”他笑了笑,有点不好意思,“昨晚刚加了联系方式,还没见面呢,也是尬聊。”
但他又说,真要走,也舍不得。活儿干顺手了,强度能接受,待遇还行。而且,他看了一眼远处的井架:“这地方,待久了,有感情。”
给学弟学妹们的话
如果现在有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犹豫要不要来一线,你会说什么?
他想了很久。“首先肯定欢迎,这行太缺年轻人了。”他说,“但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“最后你会发现,苦和累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--很多时候,只有几个人在这地方,没人可以沟通。等和靠的时间,比身体上的折磨更难受。”
“那种空虚,你得自己找事干。”
“身体要好,要能扛得住高强度。但心理上,也得扛得住。”
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井场上的风还在刮。远处,磕头机一起一落,像不知疲倦的钟摆。

孙玮琛来油田一年多了。从校园到井场,从文科生到副司钻,从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”到“能同时干两个岗”。他说,接下来的路还长,要继续跟着师傅学,争取早日独当一面。
有没有哪个瞬间,让你觉得“这两个岗位我都干得了,挺值得”?
他想了一会儿,没回答。但后来收拾东西的时候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有一天,师傅跟我说,‘你小子,能行’。”
“我感觉到自己被需要”
窗外的井场上,修井机还在轰鸣。那是他熟悉的声音。从陌生到熟悉,用了九千多个小时。
会想家吗?
他笑了笑:想。但这儿也挺好。
他站在风里,旁边是磕头机,一起一落。

那一刻忽然明白,孙玮琛说的“被需要”是什么意思--不是被某个人需要,是被这片土地、这个行业、这个时代需要。
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涌向城市、涌向写字楼、涌向“舒适区”的时候,总有人要走向田野、走向井场、走向一线。
他们用自己的青春,填补着这个国家的“断带”。而他们的青春,也因为这份“被需要”,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